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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种记忆,漫长无忧

2019-08-23 15:15

小羊

八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抬着外公的棺木徐徐落坑。“嗡”的一声,切断了外公对世间所有的爱恨,也切断了外婆今生与他执手相伴的念想。

也许只有我知晓外婆的呐喊和外公的无憾。

外婆和外公的相识,我曾问过,外婆说是外公家请的媒人说了几次,老父亲应允,她不得不答应。彼时,外婆没有见过外公, 只听说那个相公身材伟岸,五官棱角分明。外婆笑说她们七十多年前对于婚姻,尽管对成年感情还没有觉醒,尽管是父母之命,也比我和弟弟积极多了,说完,几抹红晕在老年斑间洇开。

在物质极其匮乏的年代,外公一直在外挣钱养家。从大姨出生开始,六岁的我妈,自然地成了外婆的小帮手,外婆叫她去小河边洗尿布啊拎水啊等等,总会给她一个鸡蛋、一个脆饼,或者是几根油馓子作为鼓励。

外婆月子坐到半月,来到小河边,看到河坎至水面茂密的芦苇间被小脚踩出了一条路,她沿着走,心酸地痛哭,泪水滴落在小河里,小河根本不去想发生了什么,它不停留,不回应。

清晰地记得小时候,我和书包以及家门的钥匙经常一起被寄到外婆家。我天生赖作业,时常上演我在前面溜,外婆在后面追的情景。我被抓回来就软反抗,语文数学全部写字母,不写汉字数字,外婆撕了我的作业本,我痛哭流涕,心疼的是我往期的作业要补上啊!如果不是外婆的追抓,我的学历估计也只能是幼儿园毕业了。

除了不做作业,还加搞破坏。桃子刚长成型,我就摘下来砸人,黄瓜只要长出来就摘下来玩儿,南瓜长得好好的,拿刀杀几个口子……外婆对我的管教是文武兼用。

我瞬间长大是因为一件事情,至今,我记得,外婆也记得。

那就是:我一起玩耍的伙伴在吃黄瓜,已经记不清他的家长为什么没有给我,但外婆怒气冲冲地摘了瓜妞儿,刨好皮递给我,还对我说,要是不够吃,她再去找。我受到某种触动,从那之后,再也没有搞过破坏,尽管事件的深意是等长大后才明白的。

外公在下葬前有两位陌生的古稀老人前来吊唁,是为了报答外婆外公的恩情。外婆已经认不出她们了,因为事隔六十年,她们童年就被过继到山东去了。当时,她们家里食不果腹,衣不蔽体,实在养不活,临走时,外婆连夜拆了外公的棉衣再添上一些碎布棉花,手缝了两件棉衣给这两个孩子穿走。

这两位古稀老人长跪于外公左右,哭着喊着外公,但是外公已经不会答应了,他脸上挂着微笑,那么舒心,那么安静。

外婆隔着棺木的玻璃盖耳语:“老头子啊,山东的俩娃来看你啦!你起来迎接一下啊?你睁开眼看一看?回不来的话就慢点儿走啊!路上的盘缠你不用担心哦,孩子们点纸钱没停呢!哎!你呀,够狠的,说走就走……”

外婆常把我当小大人谈心,说我虽然顽皮但很懂事。她曾责怪我和弟弟裹着毯子吹电风扇,说我们拎不清嫌冷还是嫌热,后来也觉得这样不是浪费,是不容易着凉,是对的。在长大的过程中,弟弟戏说外婆错怪了我们,而我,从来没有说过,一次都没有,我想不到要说。

外婆善待邻里,深爱外公;她用最贫瘠的资源丰富着她的女儿们;她用最简单的方式告诉我最深刻的道理。

在外婆渐渐老去的路上,我跟随着,从青涩到成熟,从顽劣到知性,每一处转折都标记着外婆的指引。我默默许下诺言:外婆,余下的光阴,我来陪!